考古手记 下 by 微笑的猫

鏡の国のアリス 发表于 2008-07-23 16:23:44

第二十二章

  夏家老爹是个骗子。

  但他却以索尔仁尼琴式的灵魂坚守引领着老黄走上了一条猥琐而深刻的道路!!

  老黄在思索。

  君子和而不同,同则不继。故老黄、猫鬼,和,而不同。

  夏明若与之探讨:“怎么又胖啦?”

  “……”

  “一直在墓里?”

  “……”

  “从舅舅挖的洞里钻进去的?”

  “……”

  “哎哟~~~~~”夏明若把它从豹子身上扒下来,肉麻兮兮楼在怀里揉:“可总算回来喽!真把那两只德国狼狗给想死了!”

  大叔腿还有点软,这时从石门上滑下来:“呼————”

  “不会吧?”夏明若笑道:“还真吓着啦?”

  大叔抹去一滴虚汗,拿眼睛望着楚海洋:“你说吓不吓人……?”

  楚海洋突然温柔地笑了。

  他走过来,先摸摸老黄,又慈爱地摸摸夏明若,然后收起笑容,无情地追打两人。

  夏明若与老黄哇哇叫着分散奔逃。

  大叔问:“故意的吧?”

  “那还用说!”楚海洋气吼吼:“两个都不是好东西!人生的唯一追求就是吓唬豹子!”

  大叔听了,凄凄哀哀蹲在豹子的尸首前,呼天抢地说我苦命的徒儿哟你是前世造了什么孽哎哟天可怜见哟……

  豹子被他嚎醒了,迷迷瞪瞪竖起来。

  老黄又重跳回夏明若怀里,夏明若躲到楚海洋身后。

  楚海洋弯下腰,对豹子关切地问:“没事吧?”

  豹子一怔,回魂,尽情地呐喊:“猫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余人无不痛苦回应:要聋了!要聋了!

  大叔捂住他的嘴:“别别,我还想趁着考古队下来前到墓里看两眼呢。”

  豹子呜咽:“师父……”

  他师父说:“别怕,明若吓你呢,哪来的猫鬼,其实是他们家老黄。”

  豹子巴巴地望向夏明若,夏明若笑起来。

  豹子指指老黄,颤抖地问:“用血养活的?”

  夏明若大笑说怎么可能,就是一家猫。

  豹子还不放心:“会用咒术害人?”

  “哪能呢,”夏明若走近,举起老黄与他视线齐平:“咒术嘛,小儿科了,老黄害人时从来不稀罕用。来,黄哥们,咱俩错了,快给豹子老兄道个歉,表示一下牢固的阶级友谊。”

  于是在距离豹子鼻子仅十厘米处,在门洞大开散发着阴冷气息的墓室口,在一盏昏暗的电灯泡下,老黄努力咧开它的三瓣嘴,艰难地、筋挛地、扭曲地、笑了。

  豹子眼珠子往上一戳,又倒了下去。

  夏明若默默地把猫收回来,看着大叔,大叔于是默默地把豹子踢到一边。

  听见声音的考古队员已经下来了,老头也在其中,问:“怎么了?”

  楚海洋无力摇头:“没什么。”

  老头于是让人把豹子抬出去,自己和周队长留下准备进墓室。

  夏明若挺担心他:“您没问题吧?这儿挺缺氧的。”

  “唉!”老头说:“缺氧易忍,心痒难耐!走!”

  楚海洋一手提灯,一手拉线,小心翼翼迈进了门槛,第一眼便看见了地砖上的盗洞出口。

  老头轻轻咳嗽叹息,大叔眨眨无辜的眼睛四下里乱看。

  而后千百年的黑暗与冰冷被渐渐驱散,雄浑、沉郁而大气,属于那个盛世的画卷在人们面前徐徐展开:

  壁画,征战图。

  没有了着绯袍、仰首前视的男侍,没有了梳螺髻、长袖白衫的女侍,甚至没有菩萨,没有莲花,没有彩云飞鹤,只有巍巍的仪仗,追风的骏马,雪亮的刀,密集的箭,黑压压如云般的战士。

  东西壁还绘有戟架,涂大红颜色,各插有九戟,戟上有兽头幡。

  “十八戟兵器架,”夏明若低声说,接着指指墓顶,提醒:“星图。”

  券顶上遍抹白灰,其上用藏青色描绘着深沉天空,用白灰点缀繁星。圆心为天枢,圆心外有小圆,内刻紫微垣,计有华盖、帝、后、太子、庶子、北斗;再外面,周布着二十八宿。

  老头收回视线:“这是隋墓不会有错了。”

  夏明若问:“为什么?”

  “你看到中间的天枢没有?这说明当时的北极星就是天枢,”老头示意楚海洋把灯举高:“而天枢代替帝星成为北极星的时间,学界一般认为就是七世纪初,隋唐之际。”

  “不过呢……”老头环顾壁画,挠挠光脑袋:“这墓真是元德太子墓?……哎!老周!”

  “啊?”周队长正被满室的精贵明器晃得眼花。

  “谁第一个说元德太子葬于此的?村口的刻石么?”老头问他。

  周队长摇头:“不是,那石头上仅仅刻着隋代的佛经。本地有太子墓的消息是村里老人说的,后来有人在民国时期编纂的县志里也找到了记载。”

  “县志?”老头想了想:“值得商榷啊。隋唐代对早逝的太子有‘号墓为陵’的说法,而有关帝陵的情况则属于凶礼,凶礼自古以来,就不大在文献上记录,县志又是从哪儿得到的消息?”

  这个周队长就不知道了。

  老头耸肩,向耳室走去。耳室有两个,分布在墓室的东西两侧,随葬品是琳琅满目,叫人眼花缭乱。东耳室券门,穹隆顶,里面大多是精美的兵器马具,光金银质镶珠宝象牙的马辔就有数副;西耳室结构与东边一样,主要是一些饮食器,银壶玛瑙盅水晶杯之类。

  大叔落在后头,捂着眼睛不肯看,夏明若咯咯坏笑,大叔便摸着心口喃喃痛啊好痛啊。

  人人都有些激动,脚底下打着飘,嗓子像被堵住了般说不出话。周队长放光的脸,老头锃亮的头,尤其熠熠生辉。

  但老头毕竟是大家,见过世面,转一圈便平抚了心情回到墓室,指着墓室北面那扇小门说:“后室,尸身在里面。”

  可这扇门却让人犯了难。

  门有闩,大叔看了看说根本不复杂,就是一上下扣,只要把闩石往上推开就好。但特殊之处在于其石门板严丝合缝,连刀都插不进去,仅在门缝中间凿了个小圆洞。

  “这也算是个机关了,”大叔解释说:“拿一根粗绳,一头系着里面的门闩,另一头穿过这个洞落在前室。等到关好门,一拉绳子,门闩便落下来了。”

  “开得了么?”楚海洋问他。

  大叔皱了眉头:“实话说,洞的上下距太小,工具使不上力。”

  夏明若咦了一声,突然把胳膊伸进洞里:“这有何难,直接拨开不就得了。”

  楚海洋还没来得及阻止,就看见那人面露痛苦表情,接着又动了动,颇为镇定地仰头:“肥皂水。”

  “笨、笨、笨蛋!!”众人顿时手忙脚乱,老头高喊:“还不上去拿!”

  楚海洋跳起来往外跑,又焦急地上下乱摸一阵后冲回来:“甘油!甘油!”

  夏明若接过小瓶,笑着问:“海洋,你随身带着甘油做什么?”

  “你管不着,”楚海洋板着脸,抢过甘油就往小洞里挤,边挤边抓住夏明若的手臂向外拉,夏明若这没出息于是嚎起来:“哎哟~~~~~~~~~我的胳膊~~~~~~~~~~奶奶的痛啊~~~~~~!!”

  老黄在一旁思索:润滑过了哟……

  “那怎么办呢?!什么胳膊!不要了!!”楚海洋嘴里恶声恶气,手里倒没敢使劲,还是夏明若自己狠了心挣脱出来,肘部血淋淋蹭掉一大块皮了事。

  “呼——呼——”夏明若倒抽着凉气哀悼他的皮,接着为自己辩白:“虽然我是活该的,但方法却是正确的,我已经摸到门闩了。”

  “那怎么办?”老头说:“连你也伸不进去,难不成要找个孩子来?”

  “孩子?!”楚海洋眼睛一亮:“对了!快去!把狗剩子找来!”

  

  刘狗剩生来就是为了看热闹的,此时正冲在围观的第一线。

  楚海洋出去带他,原以为他小孩子会害怕,结果却发现这家伙自我感觉比参军还光荣,雄赳赳气昂昂撒丫子就跑,冲到墓里扯起嗓门喊:“小夏哥!我来啦!我来啦!”

  夏明若无比激动地跟着起哄:“乡亲们!乡亲们!红军来啦!” {wangran}

  红军小朋友一个箭步冲到他面前问:“小夏哥!要我干啥?”

  夏明若看他光着膀子,底下穿着条用肥料布袋缝的大短裤,前头写着“日本”,后头写着“尿素”,不禁夸奖道:“太有品位了。”

  小朋友傻傻说:“啊?”,老头便把他拉到一边。

  “开锁?我会呀!”小朋友说:“爷爷!你放心吧!”

  他说着就将胳膊伸进小洞里,脸贴着石门摸索半天,嚷了句“有点重”,便咯嗒一声将门闩推开了。

  众人屏息静气撬开门,借着昏暗灯光,看见了紧靠后壁的巨大石椁。夏明若赶忙把刘狗剩拉出去。

  石椁由二十多块差不多大小的青色岩石板拼成,石板还不足两厘米厚,各块板之间的接缝处都用铁细腰扣着,看起来十分牢固。楚海洋与周队长量了量,报数长两米七十、宽一米二十、高一米七十,椁壁石板与椁底以榫卯相接,椁盖则略宽于椁壁。

  几个身强力壮的考古队员被命令带了工具下来去除石椁。

  石椁里头便是石棺,石棺也制作成为长方体,庄重而厚实。但奇怪的是这么工艺精良的棺椁,外表竟无一丝装饰,无一处雕刻,真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倒是棺椁后立有两座真人大小十分逼真的盔甲武士俑,一人执长戟,一人挎佩剑,面庞漆黑,表情凶恶,乍一看很有几分吓人。

  老头不住自言自语:“皇室或建立功勋者用石棺椁……没错,但这是太子?太子?”

  地上又是一个盗洞出口,夏明若轻笑:“狡兔三窟。”

  大叔便又纯洁地向左右墙壁望去。

  后室两侧的墙壁上还有小龛,正隐藏在黑暗里,灯光一闪,照见里面似乎有供奉物,周队长便走近看了看,一看吓退了好几步:“这、这是什么?!”

  众人也连忙围过去。

  “咦?这是……”老头凑近揉揉眼睛:“……千秋万岁?”

  

  第二十三章

  《隋书》卷六十九,《王邵传》:

  时(即隋开皇时)有人于黄凤泉浴,得二白石,颇有文理……其大玉有日月星辰,……又有却非及二鸟,其鸟皆人面,则《抱朴子》所谓“千秋万岁”也。

  东晋葛洪《抱朴子》内篇卷三:

  千岁之鸟,万岁之禽,皆人面而鸟身,寿亦如其名。

  ……

  老头的脸瞬间褪了颜色。

  “……”他沉沉地命令:“同志们,动作快,都回到地面上去,铁制工具不要带,轻轻放下,不能溅出火星。”

  队员们愣在当场,老头急了:“快呀!!”

  楚海洋反应过来:“听老师的!都上去!”

  “海洋和明若留下,”老头催促:“其余人!快!”

  考古者们立刻扔下工具,一声不吭地飞速撤了出去。周队长目送最后一人跨出甬道,决定自己还是留下来。他望着老头,发现后者额上挂满斗大的汗珠。

  “现在不要问为什么, 退回前室去。”老头的声音还算平静:“身上如果有火柴等易燃物品,立刻放在地下。老周,你快上去看着电闸,不能跳闸。”

  周队长答应了一声便往外跑,老头又喊住他:“万一跳闸了,就让灯暗着!千万不要再人工合上!”

  “哎!”老周队长冲回了墓道。

  “……好”,老头似乎隐约松了口气:“走。”

  夏明若问:“怎么了?”

  “别磨蹭,快出去,”老头抓住身边一人,加快步伐,走了两步问:“那发绿光的是什么?”

  “老黄的眼睛。”夏明若不住回头:“老师,后室里有东西反光,我这个角度看挺亮的。”

  “嗯。”老头含混道。

  楚海洋追上来,一手扶住老头,一手揽过夏明若:“老师,电灯挂在墓顶上没关系吧?”

  “不动它就没事。”老头走到墓门处才停下,往旁边一看,发现自己紧拽着的是大叔。

  大叔说:“您老手劲真不小。”

  老头哈哈笑起来:“李先生,对不住对不住,人老了胆子反而细,见笑了。”

  “哪里,”大叔对待老头十分客气:“叫我一骥就好。”

  “哦,一骥,”老头站定:“没有外人,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这个隋墓你进来过吧?”

  大叔想也不想便回答:“咦?没呀,教授是哪里得来的消息?”

  “哦,”老头摸摸脑袋说:“想必是另外有人,一进来便出去了,以至于丝毫未动。”

  “为什么?”

  “自然是和我们一样,看见了‘千秋万岁’。”老头将声音放缓:“算起来,他们那一脉比我们早数千年,他们畏惧的东西,我们自然也不敢怠慢。一骥,千秋万岁真是个邪门东西呀。”

  大叔笑了(死老头,套我话……)。

  “一骥舅舅,它为什么邪门呢?”夏明若歪着头纯真地问。

  大叔又笑了(死小孩,也不是好东西……)

  他马上变得满脸诚意:“教授渊博,请教教授。”

  老头想了想:“那我就从《抱朴子》说起。”

  《抱朴子》是有名的神仙家言,分内外篇,外篇的学说接近儒家;内篇却专讲神仙、方药、鬼怪、禳邪却祸,在接受无神论教育的人们看来十分荒诞不经。

  一九三七年,日寇全面侵华,为保存民族教育命脉,北平两大高校以及南开大学率先举校南迁,以“刚毅坚卓”为校训,高唱“千秋耻,终当雪”、“待驱除仇寇复神京,还燕碣”,跋山涉水,万里征途,先往长沙,再到昆明。

  年轻的李长生与他的几位老师同学因为护送考古系财产,落在了大部队后面,经过湖广地区的时候,野外行路,听说了一件奇事。

  山中古墓突然自己烧起来了。

  传话的乡民据说是亲眼看见的,讲得绘声绘色:“喏!喏!就是那边!我正在地头上,远远的就看到烟!”

  这人一见祖坟冒青烟,管他是谁家的,扑地就磕头。

  磕了几十个觉得不对劲,烟太大了,又观望了一会儿,祖坟喷火了。

  太惊悚了!

  于是继续磕头。先替他家老娘求长命百岁,再替自己和老婆求,然后是儿子、女儿、猪、牛、羊猫狗鸡鸭鹅兔子……嘀嘀咕咕两三个小时,墓终于烧完了。

  第二天他们家老母鸡多下了一个蛋,妈呀,真是太灵了。

  一群人哭笑不得,李长生等几个好事的便趁大家休息,跑到乡民说的地方去看,发现果然烧得厉害,地表一片焦黄,方圆数米的草木全都碳化,其中有个士兵用枪托捅了几下,结果地面整体塌陷了。

  正当惊奇不已的时候,突然有声音说:“……天门地户人门鬼门闭?”

  众人这才发现队伍中多了一个人,一个十分落拓的老年人。

  “老人家,你刚才说什么?”

  那难民一般的老人便回答:“我在说‘千秋万岁’。”

  “那是什么?”学生们问他。

  “镇墓神。”老人不愿意多说,转身要走。

  士兵慌忙拉住他,给李长生使眼色,李长生恍然大悟,上下摸索发现身上一毛钱没有,满头大汗之际只找到一盒洋火,半块肥皂,便硬往人身上塞,老人迟疑半晌,伸手接下:“受之有愧,多谢。”

  他捏紧洋火盒子,叹口气对李长生说:“带着这种东西,一旦见到‘千秋万岁’,必死无疑。”

  “为什么?”夏明若问。

  “因为‘千秋万岁’这种镇墓神与火有莫大关系。”老头说:“我们遇见的这位老人,祖上世代盗墓,他的大伯据说就死于‘千秋万岁’之手。”

  光绪年间,老人的大伯带着他的父亲进入一座南朝墓,一切本来都很顺利,却在棺椁边上发现了两只陶土做的怪鸟,大约有一尺来高,一只是女人面鸟身,另一只是男人面鸟身。

  他大伯从未见过这种东西,便举着油灯凑近了看,突然从怪鸟里炸出一团烈火,瞬间就将他大伯吞没,且火势蔓延极快,数秒钟内,墓室天顶、地面、四壁相继爆燃。

  说时迟那时快,老人的父亲飞爬进盗洞,虽然被严重烧伤,好歹逃了一命。病好后将这段经历说给一位算命先生听,那人惊诧万分说:“莫不是《抱朴子》所云之‘千秋万岁’?!”

  “正是。”李老先生半边脸隐在黑暗中,缓缓开口:“这种会自己烧起来的怪鸟,就是我们刚刚在小龛里看见的东西。我们看到的是女人面鸟身,应该是‘千秋’,‘万岁’就在它对面。”

  “会自己烧……”夏明若喃喃。

  “‘千秋万岁’是祥瑞,常常与日月星辰、八卦五岳、麟凤、青龙朱雀等四神同时出现,但这祥瑞却仅仅对于墓主,对于私闯坟墓者,则是‘天门地户人门鬼门闭’,死路一条。”老头继续:“据说一旦见到它们,必须先吹灯,后闭目,迅速退回,否则生死难测。”

  “这不科学。”楚海洋说。

  “科学,等会儿你们就知道了。”老头说:“好,这么长时间了,该烧的也早烧了,镇墓神‘遇光则燃’的迷信破除了。年轻人去把‘千秋万岁’抱出来,小心点。”

  夏明若说:“啊?又是我?”

  老头说:“养兵千日,小同志,你立功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夏明若说,好!夏明若今日杀身成仁!猎猎战旗,滔滔风雷,为了保存革命火种,舅舅,文化战线上的尖兵老黄同志就托付给你了……

  大叔笑骂:“当心点!别摔了!”

  楚海洋拉着他往回走,两人跨进后室门后分开,一个向左,一个向右,摸进小龛,小心翼翼将怪鸟捧起来,再原路返回。

  夏明若惊奇道:“我这只是‘千秋’吧?竟然是空心的,背上有个大洞。”

  “我的也是,”楚海洋率先回到前室:“明若小心。”

  “快了快了,这炸药包不轻,”夏明若走得有些艰难:“里面晃里晃荡像是装满了水。”

  “不是水。”老头问:“海洋也闻不出来么?是火油。”

  他说:“我刚才疏忽了,其实从甬道开始,这个墓就充满了火油味道,只是你们在里面呆了太长时间,结果反而不太感觉得出。一骥先生应该知道吧?”

  大叔摇摇头,说了实话:“我闻不出,我有鼻炎,但嗓子口却有些甜,人吸多了火药粉末就会嗓子口发甜。”

  夏明若吐吐舌头:“这不就跟炸药库似的,那怎么办呢?开棺时难免需要工具切割。”

  “多费些人工吧,”老头说:“有些古墓因为长期密闭会形成火坑子,比如辛追墓,可燃的主要是甲烷混合气。这个墓也是火坑子,人工制造的火坑子,非常罕见。明若,怎么了?”

  “老师,”夏明若蹲在怪鸟面前观察:“我说刚才什么反光,它们的眼睛竟然是玻璃,好大块的玻璃,你看。”

  楚海洋凑过去:“真的,磨得真好,这是经过丝绸之路从大食那边过来的吧?价值连城啊。”

  “哈哈哈哈,一黄一绿!”夏明若指着老黄笑:“跟你眼睛一个色,你们仨什么关系?”

  老黄不予置评。

  周队长因为不放心,又跑下来了:“教授?”

  “老周来得好,和海洋一起把这两个东西抱出去,”老头说:“出去就把它们密封,里面的液体不要倒掉,留作化验。”

  “那我们什么时候回来开棺?”楚海洋问。

  老头掐掐手指:“三天好了,辛追墓也放了两三天的气。”

  三天后考古队回来,棺盖一打开,所有人都跳起来自发地逃出去了,老头嗥叫着抽打了半天才把他们赶回来。

  火油味是没有了,但那是比火油更难捱的气味。

  腐尸味道。

  

  第二十四章

  臭,并幸福着。

  这是建国以来,继马王堆辛追墓后,发现的第二具完整湿尸,为男性,头颅、躯干、四肢,一样不少。虽然全部情况得进了实验室才知道,但从尸体半腐烂的手上,人们看见了软织。

  一时间棺内所有的金银玉器都变得不重要,对于考古者来说,一具古代尸体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对古代中国人的人种学研究,总不能一直落在虎视眈眈的日本之后,那又如何对得起自己的祖先。

  周队长鼻翼翕动,想笑,想哭,想放声大喊,他背过身去见老头,见其已经满脸泪水。

  消息第一时间传到了洛阳,传到了郑州,传到了北京。考古所轰动了,专家学者们兴奋不已,所长、考古学界的泰斗夏鼐先生本来要亲自过来,可惜因为远在呼和浩特而未能成行。

  放工后,老头在河边洗脚,一边洗一边唱:“不敬青稞酒呀~~不打酥油茶呀~~~也不献哈达,唱上一支心中的歌儿献给亲人金珠玛。呀拉索~~~~~~~~~ 献给亲人金珠玛~~~~~~~~~人民的江山万年红万呀万年红哎~~~~~~小史!!”

  小史正在努力给他搓袜子:“巴扎嘿!”

  “嘿!”老家伙继续:“敬上一杯青稞酒哟呀啦嗨!献给敬爱的毛主席,祝您万寿无疆!嗨!”

  考古队成员含笑掩去半边脸:老头子错乱了……

  老头子又开始:“阿拉木汗怎么样~~~”,史卫东拎着袜子抽动着伴舞:“亚克西!亚克西!”

  夏明若爬在树梢上,大笑鼓掌,还不忘撺掇:“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不来了!”老头抹一把汗:“喝酒!明若同志!买酒去!”

  “得令!”夏明若从树上哧溜滑下来,招呼跟屁虫:“狗剩!”

  “到!”

  “占领公社供销社高地!”

  “噢————”刘狗剩领到几张毛币,撒丫子冲了出去。

  夏明若跟在后面催:“全力冲锋!炮火掩护!注意隐蔽!”

  刘狗剩过土坡时不小心把鞋跑掉了,单脚跳着回来穿。

  夏明若又喊:“指导员——!坚持住!”

  楚海洋从工地走来,笑着弹夏明若脑袋:“欺负小朋友。”

  “你不了解情况,小朋友心甘情愿的,”夏明若高声问:“狗剩子——!你是不是心甘情愿的————?”

  小朋友回头手舞足蹈:“是————!!!”

  “喏,”夏明若一脸坦然。

  楚海洋没话说了,老头却突然回神:“对、对!我要去给北京发电报!得派技师来!”

  “要去!要去!”他急忙忙穿上鞋子,楚海洋拦住他:“别,您呆着,我去。”

  “您去了北京还不定派什么人来呢,”夏明若笑道:“八成是个姓技的。”

  老家伙想了想,拒不承认,扭着老腰回去休息了,史卫东抖动着八字眉跟上。

  当天晚上考古队摆开筵席痛饮庆功酒,碰着搪瓷缸嘶吼壮志未酬誓不休,嚼得树皮,吃得草根,来日方长显身手,我等甘洒热血写春秋。

  大叔尤其喝高了,跳到桌子上大唱黄色歌曲,什么哥啊,妹啊,一想泪花流啊。老头也不清不楚,又鼓掌又跺脚说好!好!真性情!

  北京效率就是高,第三天便听说技师们已经在往洛阳的路上了。

  众人欢呼雀跃,埋头苦干日夜不休,连墓室的地砖全都一块块掀开清理,于是意外找到一只隐藏坑,里面是一块石刻板,板上有猫鬼图案。老头研究半天,说可能是造墓时就埋下了,如果他的推测正确,那只能说明坟墓营造者心怀鬼胎,且与墓主有仇。

  这期间夏明若突然偏离正常轨道,说要教刘狗剩算术,结果发现这个小朋友离“笨蛋”还有一段遥远的距离,问过乡小学的老师才知道他正在第三次攻读一年级。

  对此夏明若表示了极大的感动,拍着小朋友的肩,指着夕阳说居里夫人埋首实验,邓稼先两弹元勋,林则徐虎门销烟(这有什么关系?),狗剩,你已经和他们站在了同一起跑线上,真理就在前方!胜利也在前方!

  刘狗剩眼里闪动着晶莹的泪花,仰望着人生导师那被蚊子叮得面目全非的小脸蛋,发誓从今往后,上天入地,刀山火海,永远追随。

  楚海洋劝他悬崖勒马:“怎么谁都不跟,偏要跟着他?”

  刘狗剩好奇了:“为什么不能跟?”

  “你都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楚海洋一边修电表一边说:“我们上小学时,武斗风气还挺浓,老有人在书包里装砖头。只是人家装一块,夏明若要装两块,拍了一块还有一块,号称备用武器,那叫一个阴损。”

  “最无耻的是,”楚海洋扑哧笑了:“这人念到高小时结仇太多,只能在帽子里垫铁皮,结果每天都被磨得哭。”

  “瞎说!”夏明若说:“谁哭了!?”

  “差点都被磨秃了还说没哭?”楚海洋大笑:“忘恩负义!天天帮你上药水的是谁啊?我说,现在怎么不垫了?垫呀!垫了老头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

  不巧老头正好出现,他慢慢从楚海洋身后露出脸来,慢慢眼珠子斜向上,一字一顿:“秃、瓢。”

  楚海洋跳将起来,一手抱住夏明若,一手拉过刘狗剩,拖儿带女地逃走了。

  

  第五天傍晚,技师终于出现在村口,考古队以及全体村民鼓着掌隆重迎接。

  技师团队一共十来个人,主要负责从墓室启运男尸,有几个则负责初步处理尸体,其中有个从公安系统借来的年轻法医,非常醒目,名字叫做林少湖。

  夏明若一听他的名字便问:“你从云南回来了?”

  那法医正整理着器械,猛然抬头:“你说什么?”

  按说这人长得也不错,就是线条太硬,眼神太利,站在那里便不怒而威。

  夏明若愣是被吓退了一步:“我坦白,我交代!我幼儿园时里通外国!投寄反革命匿名信给小学班主任!还悍然袭击过工宣队造反先锋王大妈……”

  “你刚才说什么?”林少湖问他。

  夏明若又退了一步:“云、我、我说云南。”

  林少湖的表情仍然冷峻,眼睛里却渐渐放出光来:“你认识程静钧?”

  夏明若点了点头。

  那人突然笑了,这一笑仿佛阳光消融了坚冰:“程大少爷是不是依旧不务正业?”

  夏明若很想庄严地说不,他正追随着伟大的共产主义战士白求恩同志的脚步为祖国边疆的卫生事业贡献着光和热,可一想到那人稀里糊涂的用药方法,又立刻叛变,承认还是林少湖看人透彻。

  可惜林少湖一笑完了就板回脸:“我现在去看看尸体。”

  夏明若老老实实答应:“哎。”

  那人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突然回头:“他好不好?”

  “啊?”夏明若怔了怔:“好,好得很,太好了。”

  林少湖又走了,夏明若回头教育刘狗剩说:“你看,警察叔叔,多威风!”

  刘狗剩深以为然,从此后在幻想当居里夫人之外又添一目标。

  

  因为害怕尸体腐烂,每天都得从各处调来大量的冰块,技师们则不停地为男尸注射防腐剂,几天下来,楚海洋也成了防腐专家。

  但启运尸体是一项复杂工作,且由于天气炎热,运输成了一件非常困难的事。原本的计划是运到洛阳后再作处理,现在看来已经不可取。好在附近乡里有个老二线工厂,愿意全力支持国家的考古事业,便把地下冰窖借给了他们。

  考古队大费周章,终于将石棺连同男尸一起送进了临时工作室。大伙儿如释重负,想着终于能够睡个好觉了。

  夏明若就在工厂车间里搭了个铺,后半夜失眠,琢磨着大叔和豹子应该睡着了,便爬起来去看技师们工作,结果发现楚海洋和老头也在,又怕被他们念叨,偷偷再往回走,半路上遇见林少湖。

  林少湖把头放在水龙头下冲着。

  夏明若喊他:“警察叔叔。”

  林少湖水淋淋地仰起脸来:“怎么还不睡?”

  夏明若问:“你困啦?”

  “有点,”林少湖说:“那个尸水都收集好了,可以送往北京化验。”

  “哎,叔叔,”夏明若靠在墙上笑着问他:“你怎么认识程静钧的?”

  林少湖说:“从小就认识了,上海滩上谁不知道程家。”

  “邻居?”

  “算吧,我是驻军子弟,两人住得挺近,就记得他们家的大门从来不开,偶而一回开了,我跑去看,才深切地感受到什么叫做资本家。”林少湖回忆说:“我还记得他爸爸妈妈,两人经常出现在白俄开的西餐社,穿着十分考究,但待人还是很客气的。”

  “程静钧呢?”

  “大少爷,”林少湖又笑起来:“什么都不懂,不食人间烟火,我们当时有个形容叫‘金丝鸟’,所以……”

  他顿了顿:“所以后来他被人拉去跪玻璃渣,还是很可怜的……”

  “不讲了,”林少湖说:“陈年旧事,不跟小孩子讲。”

  夏明若问:“你放他走的吧?从学校的囚室里?”

  林少湖抹掉头发上的水:“我也送他上了火车,以为他不能活着回来了。”

  “嗐!”夏明若大笑:“活得可滋润了!”

  林少湖走进了树影里,微弱的星光下看不见他的表情:“嗯。”

  他静默了半晌,大概在点烟,黑暗中亮起一点火星。

  “七五年我参加侦破培训班,有记者来采访,我和我的战友们便登了报,他大概看见了,就给我写了封信,这封信辗转到我手上时,时间已经整整过去了半年,信上没署名,而且就写了两个字:‘少湖?’,可我第一眼就知道是谁写的。”

  林少湖说:“我这个人对字迹很敏感,尤其像这种小时候练过字的。”

  他深深吸口气,声音有些抖动:“见笑了……你不知道我捧着这封信哭了多长时间,就觉得过去十几年真的没什么,在天山上踩着齐腰深的雪伐木头没什么,被关进斗室没日没夜写交代材料也没什么,重要的是程静钧还活着!他还能给我写信!”

  他真的哽咽了:“你说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好的?”

  “叔叔,”夏明若善意地笑了:“喂,叔叔,别哭了,小孩子面前。”

  “胡说八道,谁哭了!”林少湖狠狠抽一下鼻子:“别出去说!”

  “我哪有那么坏!”夏明若笑道。

  “走了,不跟你胡扯,”林少湖要往地窖走,又威胁:“别出去说啊!否则我饶不了你!”

  夏明若赌咒:“向毛主席发誓。”

  林少湖要进屋,夏明若又喊住他:“叔叔,整整十五年呢……”

  林少湖回头笑了:“你学历史的,应该知道古来的道理,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既然过去了,便不值得纠缠可惜,十五年,不算什么!”

  他转过身,腰杆挺得笔直,大踏步走去。

  夏明若微笑着跟上他,钻进地窖。

  

  第二十五章

  地窖里有颗脑袋反光很厉害,老头与楚海洋肩挨肩,几乎贴在古尸身上,夏明若喊他们,两人充耳不闻。

  夏明若便也贴上去看:“眼珠突出,腐烂初期。”

  楚海洋命令之:“戴口罩。”

  夏明若便取块纱布往口鼻上一蒙:“研究什么?”

  “还能有什么,”老头说:“盔甲呗。”

  男尸身上穿着一整套金甲。

  当然不是真用黄金打造的,而是在铁甲上镀了一层金,古代贵族乐得干这事,没人愿意真穿一身黄金盔甲。一件全身式铁甲的平均重量是六十斤,要是换成黄金,穿着之人根本站不起来。

  就制式来说,这种盔甲又叫做明光铠,前胸、后背有两块圆护。所谓“明光”,就是将这两块圆护打磨地特别光亮,就如镜子一般,上了战场,阳光一照,闪闪发光,威风凛凛。旧小说里常常提到“某某某拍马而上,只见他,一顶红缨冲天冠,前后兽头护心镜”,其实就是说这人穿着明光铠。 {wangran}

  还有墓中棺椁后站着的两具陶俑,据老头观察是将军俑,身上也做出仿佛穿着明光铠的样子。

  现在古尸身上铠甲因为接触了空气,不复开棺时的明亮夺目,但去除氧化层并不是复杂问题,复杂的是,如何完整地将盔甲剥离尸体。李老先生也曾经从尸体上剥离过衣物,棉麻丝织金银网玉衣,每一种方法都不一样,但盔甲却还是第一次。

  经过一千余年的金属锈侵蚀,编连甲片的组带已经变质硬化,如果是一片片揭离甲片,组带就要被破坏;而想将盔甲整体脱下,在不能破坏古尸的前提下又显得十分困难。

  “少湖同志,你说怎么办呢?”老先生想咨询一下其它学科专家的看法。

  林少湖托着下巴,严肃地说:“用硝镪水把盔甲溶掉。”

  “……”

  夏明若抱着老头的肩安慰:“您要理解他,在他看来,这些都是镀金的铁皮而已……老师,别哭了啊,乖……”

  楚海洋用镊子轻轻夹起一段组带,在灯下反复看:“细麻绳……三股的,比较坚实耐磨……我看还是选第一种吧,揭离时就把甲片编号,修复时再重新编缀。”

  “噫!真麻烦。”夏明若说。

  “两害相权取其轻嘛。”楚海洋说。

  老头想了想,同意了。当晚众人回去休息,第二天上午开始剥离工作。由于大部分考古队员——包括周队长——都被抽调去处理新出土的文物了,尸体随身佩戴的金石玉器以及一把玉柄长剑也被一起运走,所以反倒是这边显得人手不足,好在老头没有门第观念,把大叔和豹子也带进了工作队。

  如果把揭离盔甲比作手术,那主刀的便是大叔和楚海洋,老头总指导,夏明若等人打下手,其余人则在甲片反面写编号,然后将其装进木箱,托运往北京。

  甲片揭离后便是衣物,主要是丝绸制品,层次繁复。楚海洋只能先喷蒸馏水湿润后,再一点一点地慢慢揭开,揭下一片,夏明若便在其正反面涂上透明的有机玻璃溶液,以隔离空气。

  这种溶液肯定不是最优选择,丝绸的形状颜色虽然会得以保存,但也会因此变硬。只是文革所造成的各方面停滞使得我国文物保护技术落后,随着科技发展,有机玻璃溶液终将会被取代。

  过了几天林少湖捏着手术刀,心情愉快说:“终于轮到我了。”

  他往地窖里一钻就二十个小时没出来,助手换了一批又一批,老头又穷紧张了,派夏明若去看。

  夏明若推开厚重的大门,见那人在头顶上悬了一盏小灯,正面无表情地掏着古尸的肚子。

  夏明若默默地退出去,然后把豹子架进来一起看热闹。两秒钟后豹子扑在门上吐了,脸色瓦蓝翠绿的。

  夏明若惋惜地望着他,林少湖掀开古尸肚皮上烂布一般的肌肉层,说:“脾胃不和,胎气上升,出现呕吐,五周时始,十六周止。”

  豹子转过身来,林少湖举着手术刀问:“不吐了?”

  豹子连忙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想看的话就可以出去,”林少湖说:“如果想看,那就把门关好,不许走动,除非我同意,否则不许发出任何声音。”

  豹子抬脚要走,夏明若眼疾手快把门踢上,扒上他的肩与之耳语:“我是为你好,胆子太小怎么当手艺人?”

  豹子抬头一想对啊!他瞪着夏明若,只见其人一脸关心坦然。

  “谢谢!”豹子握住夏明若的手,动情地说。

  “都是工人阶级,要互帮互助。”夏明若说。

  “安静,”林少湖仍然埋着头,用刀指指角落:“人家在这儿呆了一天了都没说过话。”

  角落里低矮处有两个反光点,一黄一绿。

  夏明若眯眼看了看,喊:“老黄。”

  老黄回答:“喵。”

  夏明若指着它大笑说:“喏,喏,说话了说话了。”

  林少湖慢慢抬起眼睛,夏明若立刻严肃地侍立一旁,豹子捡起老黄,躲到夏明若身后,大气不敢出。

  林少湖对夏明若说:“你观察他的手臂。”

  夏明若便戴上手套,在深棕色的尸体上按了按:“还有一点儿弹性呢。”

  “奇迹吧?”林少湖微笑着说:“千年不朽,对于研究古人的人种、体态特征和病理简直是天赐的宝贝,可惜不在我的研究范围内。”

  夏明若问:“为什么不腐烂?”

  “因为做过防腐,”林少湖示意看尸体的大腿:“这一片,还有这一片,很明显吧?这是膏血斑痕,我推测可能经过皮肤穿刺,以便把血液沥干净,同样的痕迹在他的手臂上也有。”

  夏明若不住点头,豹子捂着嘴看房顶。

  “然后,和棺液也有点关系,李老先生刚刚告诉我棺液可能是因为墓中水蒸气渗入而形成的。”林少湖说:“条件所限,我只是初步化验了一下,棺液里氯化钠的含量很高,巩的含量也很高,还有一些化学成分我查不出来了,估计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丹药溶化在里头,古人常常会做这种事。”

  夏明若对豹子说:“听明白了吗?意思就是这个人被腌过了。”

  豹子喉头耸动说:“你不要再讲了……”

  这时候楚海洋推门进来:“咦?明若你又瞎蹿。少湖老师,东西找来了。”

  “啊,谢谢。”林少湖从他手中接过一枝银簪。

  “狗剩偷来的,他奶奶的宝贝嫁妆,文革时差点被当四旧破掉。”楚海洋笑着说:“你看怎样?”

  “那我得快点儿用,以免有人挨打。”林少湖说着便取了只试管来,管里有一些褐色溶液。

  林少湖把银簪扔进了试管。

  夏明若瞬间明白了:“有毒?!”

  “哎,”林少湖把试管举高,凝视着:“没有实验室,有古老的智慧……嗬……嗬!看见没有?”

  三个人连忙围过去,林少湖将簪子取出,只见原本明亮的银饰,一端却微微发了暗。

  “硫化银,”林少湖说:“古代砒霜提炼不纯,常常含有硫,硫一旦遇到银,就会产生化学反应,硫化银就是黑色的。”

  他摇头笑笑,将银簪清理干净还给楚海洋:“职业病,我从他胃里刮下一了点东西,没想到猜中了。”

  “我去喊老师!”夏明若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被人以粗暴方式从床上拽起来的老头撞进了门:“毒死的?!”

  “啊,”林少湖说:“有可能。”

  “怎么解释?”老头问。

  “因为他脖子上还有刀口。”林少湖说:“毒性没发作时,因失血过多而死也有可能。”

  老头找了张凳子一屁股坐下,因为地窖储冰,所以人人都裹了件从厂里借来的大棉袄,看起来笨拙可爱。

  “死于非命?”老头喃喃自语,然后才对林少湖说:“还有什么情况,你一并告诉我。”

  林少湖就翻着他的记录本一条一条往下念:“有动脉硬化症;脊椎不好,有增生;胆囊涨大,里面有十三粒结石,腹中有饶虫卵、鞭虫卵……”

  豹子冲出门外,余音袅袅:“啊啊啊啊啊不要再说了————!!不要!不要——————!!!”

  “以上。”林少湖平静地合上记录本。

  老头沉默着,半晌方开口:“这个人不是杨昭。”

  杨昭是元德太子的名字。

  说起隋,一般人都知道两个皇帝:文帝,炀帝。其实隋代满打满算有五个皇帝,杨广后还有他的孙子恭帝杨侑,杨侑后还有杨浩,杨浩后还有皇泰帝杨侗,当然后几个都是傀儡,都是身不由己的小孩子。

  杨昭就是恭帝杨侑的父亲,大业二年(606年),死在了太子行宫里,比自己的父亲隋炀帝杨广还要早十二年。

  林少湖问:“杨昭去世时多大?”

  “很年轻。”

  “那肯定不是了。”林少湖说:“我看了一下这个人的牙,他的年龄在四十五岁以上。”

  

  二十六章

  那他是谁?

  “不知道,”老头说:“而且,不一定姓杨啊,毕竟我们有一样东西没找到。”

  “什么?”林少湖问。

  “墓志。”老头说:“掘地三尺,至今不见踪影。”

  此话出来,众人一阵沉默。

  林少湖摘掉手套,脱掉大褂,夹起工具箱:“李教授。”他把记录本交到老头手上:“到此我的工作已经全部结束,我先行一步。”

  “啊?”老头问:“去哪儿?一起走嘛,我们明天就开始和河南省方面交接工作,三天后也启程回去了。”

  林少湖没有回答,夏明若倒笑起来。林少湖命令:“不许说。”

  夏明若笑眯眯:“我不说。”

  老头好奇不已:“打什么哑谜呢?去哪儿?”

  楚海洋连忙捂起夏明若的嘴,林少湖走过他身边,拍拍他的肩膀:“海洋,北京见。”

  楚海洋说:“一路顺风。”

  “那是当然。”林少湖向老头鞠了个躬,掀开地窖的隔热帘走了出去。

  老头望着直发呆,问学生们:“大半夜的,他去哪儿?”

  

  数日后,重庆。

  “嘉陵江、长江、解放碑,”林少湖止步,回头:“别躲了,你们到底要跟到什么时候?”

  大叔与豹子从电线杆后讪讪出来,大叔抽打豹子,埋怨说没事长这么大的头做什么,你看一下子就暴露了,他告诉林少湖:“哪里哪里,顺路而已。”

  林少湖说:“我要去歌乐山。”

  “巧了,”大叔说:“我们正好也要去。”

  “我突然想过江。”

  “哎呀真是无巧不成书,”大叔说:“我们也要过江。”

  “看看时间……还是先吃饭吧。”

  “哎呀少湖知音也,我们也要吃饭。”大叔说。

  林少湖挑起眉毛:“我看出来了,你们没钱吃饭了。”

  豹子赌气说:“本来有钱,结果全被他抢去买了个破罐罐!”

  “你懂什么?!”大叔怜爱地抚摸着怀中那只酱菜缸,然后对林少湖谄笑:“吃什么?”

  有什么吃什么,反正什么都是辣的。

  林少湖从第一口就开始呛咳,咳了五分钟还没能咽下去。

  “经不起考验!”大叔抢过他的碗:“拿来给我!”

  码头上浓雾弥漫,小食摊子就摆在江滩上,来来往往的挑夫棒棒,赤膊光脚,精瘦而健壮,他们扎着麻绳,提着扁担,沿着湿滑的石阶下来,向老板买上一碗酸辣粉,呼噜噜灌下去,发一头大汗,酣畅得很。

  大叔坐在一条三腿板凳上依样画葫芦,自我感觉豪爽极了;豹子直喷粗气对林少湖张开嘴,问在不在?舌头还在不在?林少湖斜斜看他一眼,豹子打个激灵,躲到大叔身后。

  小食摊老板说:“雾散了,快开船咯。”

  林少湖迎着江雾,看见隐隐绰绰的山城,感慨说水墨画一般。

  大叔说:“你看是泼墨山水,当年我看,可是生死场。”

  林少湖问:“你来过?”

  “抗战,”大叔说:“南京沦陷后,师父带着我从水路逃到重庆,结果一来就赶上了大轰炸。当时也是夏天,我们坐着一只小舢板,在江中心团团打转,就是靠不了岸,头顶上日本人的飞机隆隆作响,船舱里淹着浑浊的江水,老弱妇孺,哭成一团,这份绝望与生不如死,你们总算是不用体会了。”

  “唉!”大叔长叹:“过去了!毛主席说:俱往矣!”

  “我说,”林少湖审视着他,然后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大叔啪一个敬礼:“报告警察同志,我是夏明若的舅舅。”

  “报告夏明若的舅舅,我是仵作,不是捕快。”林少湖是何等人物,早八百年心里就有数,便笑着说:“你们到底是要去哪儿?”

  “和你去一个地方,云南。”大叔举起他的酱菜缸:“我的徒弟笨得很啊,看不出这是元代的东西。云南深山里也有这么一个东西,叫我朝思暮想。”

  “太子墓里就没有吗?”

  “有,”大叔说:“但我不能拿。还有,那不是太子墓。”

  “我看了报纸,据说是亲王墓。”

  大叔摇头大笑:“这帮考古的!这肯定不是李老头子说的,他那老学究不会说这么没谱的话。”

  林少湖凝视他:“你知道是谁?”

  “我知道。”大叔说。

  “是谁?”

  大叔说:“去看墓志。”

  “没有挖到墓志。”

  “哦!”大叔猛拍脑袋:“想起来了!墓志被我藏起来了。”

  “啊?!”

  大叔一脸淫笑:“就在我挖的那个横洞里,一块一尺来方的青石板。”

  “你这个人……”林少湖喃喃。

  浓雾初散,丝丝阳光透下,雄壮的川江号子响起来,大叔仍然抱着酱缸:“少湖,相识一场,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林少湖点头。

  “墓志的事等十年再说,”大叔说:“等我死了。”

  “什么?”

  “行不行?”大叔抱缸做可爱状。

  林少湖说:“你亏心事做多了吧?”

  大叔叹口气:“挖来挖去,挖了自家的祖坟,你说亏不亏心?”

  林少湖刚想说话,大叔摆摆手:“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我家那个祖上,正好是反动标兵,革命对象,是一定要被钉死在耻辱柱上的。咱们国家呀,可能真是走了弯路,几千年前的孔子,照样被拉出来批烂批臭。现在为我那祖上翻案还是太早,还是可能会连累那些做学问的人。”

  林少湖满脸疑惑:“翻案?”

  “不明白没关系,以后就知道了。”大叔说:“我们和那些考古的,区别在于我们也看史书,但从来不太信。要知道隋史是唐人写的,唐书是后晋人编的,宋史是元代人写的,元史则出自明代人的手笔。一代写一代,有些东西就不能写得太真。比如说我偷了你的东西,然后把你杀了,但这件事非得告诉我的儿子,我会怎么说?”

  林少湖大笑:“那你会先把我说成是贼祖宗。”

  “没错,”大叔肯定:“走吧,上船。”

  林少湖拦住他:“你姓杨?”

  大叔摇头笑了笑,凑到他耳边说:“我师父姓李,师叔姓杜,我姓宇文。”

  林少湖说:“不可能。”

  大叔板起脸:“有啥不可能的!我告诉你,史书上说被灭族的不一定就真灭了,就比如慕容宗室当年被刘裕连根拔除,杀得婴孩不留,但慕容氏确确实实仍然存在!”

  林少湖笑着问:“在哪里?”

  大叔理直气壮地说:“都是辽东鲜卑,我当然知道!慕容氏肤色白皙,生性骁勇,男人长得极为俊秀,我告诉你,他们改姓夏了!”

  林少湖刚从水壶里喝了口水,这时喷出来:“我知道了,宇文兄,走吧走吧,上船赶路……”

  宇文骥蹲在船尾的甲板上吹江风,他的徒弟闲晃了一圈,回来蹲在他身边。

  宇文骥问:“他信啦?”

  宇文豹说:“信个屁!您老跟夏明若就是天生一对!您怎么不更编邪乎点儿?”

  “混账!”大叔教育他:“你小子就没有夏明若灵活!我能说实话吗?我能说我一铲头正好打在墓志上结果把墓志打成八块吗?那哥们再讲义气,也是个公安!”

  豹子说:“切!”

  大叔嘟囔:“反正那人姓宇文我可没骗他……”

  林少湖突然走上甲板,站在大叔他们身后,把两人吓了一跳。

  “宇文先生,”林少湖举着一根小臂粗的针筒:“请给我一点血样好吗?”

  “啊?”

  “我对你们的血统很感兴趣,”林少湖十分诚恳:“出于医学研究的目的,请配合。”

  他不由分说卷起大叔的衣袖,强行扎了针就跑,大叔哀叫一声倒在栏杆上,脸色蜡黄蜡黄的。

  “师父!”豹子大喊。 {wangran}

  “豹、豹子……”大叔虚弱地说:“下了船就给我买猪肝,还有,告诉北京的慕容明若,说……太……太狠了,让他保、保护自己的珍贵血液要紧!”

  

  北京的慕容明若打了个大喷嚏,继续埋头填写学生登记表,填到家庭成分,熟练地写上:“工人。”

  他爹说:“放心吧,咱们家上数八十代贫农,下数八十代还是无产阶级,跟地特反坏右军阀一点关系都没有。”

  夏明若放下笔观察他爹:“爸呀,你怎么脸色不好?”

  夏家爸爸摸脸,叹气。

  “怎么了?”

  夏爸说:“唉,感情问题……”

  夏明若在椅子上僵了半天:“……妈终于不要你啦?”

  “你跟谁?”

  “跟妈呀,你又养不活我。”

  “唉,儿子也靠不住,你还不如跟海洋呢……啊啊呸!!!”夏爸爸拍桌:“谁说你妈不要我?!”

  “那谁不要你?”

  “呜呜——”夏爸爸捂脸:“王国栋……”

  “啥?!”这回轮到夏明若拍桌了:“王国栋看上你了?!”

  “是呀……”夏爸爸幽幽地望着远方:“给我写情诗:月亮啊,在夜里,紧紧地,紧紧拥抱你,爱情啊,在夜里,多么地,多么地凄迷……”

  夏明若从椅子上滑下来,往门口移去,夏爸爸拉住他的衣裳领子:“……你别想去背给海洋听。”

  夏明若抽搐着,连嘴都笑豁了。

  夏爸爸搂住他:“儿子,报应啊,呜呜呜呜……”

  

  第二十七章

  前文说到夏爸爸是个眉清目秀的骗子,个性狡猾,每年都要带坏一批刚进厂的小青工,这个骗子的本名叫做夏修白。

  正常吗?不正常!

  又是修正主义,又是白专道路,简直是视革命大好形势于无物,罪大恶极!

  于是夏修白被全街道揪斗,然后由我国最高实权暴力机关——居民委员会押解至派出所改名,在那儿偶遇了正被铐在凳腿上的初中生王国栋(注:参与某校“百万雄师”与“工农前线”两派武斗,用板砖拍人)。

  居委会主任大婶手舞足蹈,唱道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要是革命你就站出来,要是不革命,就滚他妈的蛋!夏修白你革不革命!?你他妈革命不革命!?

  夏修白也跟着抽筋:我革命!我革命!当机立断改名“夏东彪”,取义毛主席万岁!林副主席万岁!

  折腾完了夏东彪就回家了,顺便也把住在一个大院里的王国栋保出来。

  过了几年林彪坠机了,夏东彪赶忙改名“夏东恩”,即热爱毛主席、周总理。

  结果人家又兴风作浪整周总理了,眼瞅着又要挨批,夏东恩又改名“夏东青”,表明誓死扞卫毛主席,誓死扞卫江青同志。

  合着连江青也倒台了,于是夏修白还是叫夏修白。

  这么两面三刀你还不能说他,一说他就给你哭。

  泪眼婆娑,扑在桌子上抽抽搭搭说啐!我家老头子师从沈锡卿,九岁登台,十八岁给梅先生配戏,人称昆腔麒麟童,上海滩玉兰、芳华、雪声哪家剧团、哪个名角不喊一声师父?死之前你们说他是黑帮大毒草,死之后倒说他是人民艺术家,谁两面三刀?到底是谁两面三刀?

  这时夏明若必定帮他配戏,爷儿俩咿咿呀呀那叫一个精彩。

  至于王国栋,今年二十八岁,颇为魁梧,片警,区十佳青年诗人,代表作《让我的情诗插满你的坟头》,内有名句:

  “我要燃烧!

  啊,

  灼伤!

  我要冲撞!

  啊,

  疯狂!

  我挣扎的冰的摇摆的光与暗的灵魂!

  带着铁锈,

  和

  忧郁的

  苍白!

  血迹斑斑地、

  斑斑地、

  来到

  你的坟前。”

  ……

  一物降一物,就像老黄降耗子,王国栋偏偏降了夏修白,持续暗恋十三年,前些日子则以协助抓流氓为名接近。最近天气愈加炎热,暗恋也愈加严重,一日不见,茶饭不思,让夏先生一想到要被情诗插坟的将来,脸就有点儿绿。

  傍晚王国栋下了班,冲个澡,又颠儿颠儿往夏家来。

  正巧历史系和数学系篮球赛,修白兄便被夏明若拉着看楚海洋打球去了,夏妈上夜班,只留下老黄看门。

  老黄立于墙角,凛然地看王国栋一眼,继续蹲守耗子。

  王国栋还挺高兴:“黄!回来啦?有空上我们家蹲几天,最近我们家也闹耗子,我们家耗子个大味美,富含维生素和矿物质。”

  老黄低头思索,然后跟在他屁股后面走了。

  结果他也没回家,就把老黄往自行车龙头上一堆,直奔学校看比赛,一路上都在嘀咕老黄啊,知音啊,春雷一声动,诗歌的黎明已经到来了云云。

  ……

  但他把老黄带去了却没带它回来。

  十天后一只虎斑纹大猫流浪在沈阳街头,有好心人根据猫脖子上的铭牌(写着“吾乃常山胡同赵子龙也”),千里迢迢送猫上北京,两家晚报追踪报道,狠狠宣扬了一把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社会主义大家庭充满了友爱!

  可问题是夏家不知道猫丢了。

  正乘着凉呢,热情正义的女实习记者们就冲进来了,满大院的老少爷们赶紧逃回家穿衣裳,三分钟后夏家父子白衣胜雪衣袂飘飘出来,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段有身段,一唱三叹:感谢祖国感谢党,感谢社会,感谢你啊——好心人!

  名为送猫,实则借机上北京旅游的小学生说出了练习已久的“不用谢!是雷锋叔叔教我这么做的!我的名字叫做红领巾!”后,心满意足地走了。

  两人这才转身要教训老黄,结果发现它经历过如此艰难险阻竟然又胖了,不愧是一只妖猫。

  目睹此情此景王国栋又诗意大发,当晚纠缠夏修白不止(注:夏妈又上夜班去了)。

  夏明若则抱着猫上楚海洋家串门。

  楚海洋正坐在帐子里整理洛阳古墓发掘资料,夏明若把老黄一扔,也往蚊帐里钻:“都是要寄给老周队长的?”

  “嗯,”楚海洋埋着头:“发掘报告由河南方面撰写,最后由老头过目把关。”

  “哦……”夏明若眨巴着眼睛凑上去,楚海洋伸长脖子在他脸上亲一下。

  夏明若摸脸大笑:“又是蚊子?”

  “嗯。”楚海洋继续低头写字。

  夏明若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问话说:“最近好几天都没有老头消息,去哪儿了?”

  楚海洋说:“在历史所,天天舌战群儒。”

  战的就是墓主身份问题。

  因为墓志被某盗墓贼意外毁坏并且无耻窝藏,墓主的身份便成了争议中心。老头不得不同时面对来自太子派、亲王派、驸马派、保皇派(即认为墓中埋葬的就是隋炀帝)的挑战。

  而老头本身的观点又是那么的含糊不清。

  目前他只认为,第一这是个武将。

  第二他地位特殊。此人衣着精美,隆重下葬,棺椁两旁侍立着千秋万岁与将军佣,且使用了石棺椁。

  由于“凶礼不记”的传统,隋、唐两代的文献中都没有记载什么品阶的官员方可使用石葬具,考古界根据历年资料分析,两代的石椁棺均仅用于皇室成员和功绩卓着的勋臣。

  老头则倾向于勋臣说。

  还因为墓中壁画也绘有列戟。前些年,陕西了发掘唐代功臣,镇国大将军、薛国公阿史那忠墓,墓里也发现了列戟,一共是十二戟;而本墓中竟然有十八戟,可见此人是何等的富贵通天。

  但此人还是个罪臣,毕竟用猫鬼压墓是及其歹毒的咒术……

  林林种种的猜测困扰着众人,而营造此墓者的态度则湮没在历史迷雾后,也许真要等到宇文大叔良心发现,把墓志掘出来,一切才云开雾散了吧。

  时间在争论中过去了几个月,深秋时候却传来了令人担心的消息:夏明若的老师失踪了。

  夏明若的老师姓钱,叫钱可汗,也是李老头的学生,所以严格按辈分夏明若其实是老头的徒孙,楚海洋的师侄。

  这个钱可汗老师并不是纯种的汉人,长着一脸络腮毛胡子,十分高大,个性也很有点北方边疆民族的特色,勇猛彪悍,有时候视规则于无物(要不怎么与夏明若一拍即合)。

  他参加了一支前往古丝绸之路的科考队,十月底出发,一路考察了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到了玉门关时他却与几名科学院的同事一起说要四处看看,说好了一天之内回来,结果却从此失去了联系,算到今天,已经三天了。

  甘肃方面专门派了搜索队四处寻找,但消息传到北京后谁都坐不住了。夏明若主动提出要去,他去了楚海洋自然也要跟着,于是经过草草准备,来自北京的搜索队一行十人也登上了去往兰州的飞机。

  

  第二十八章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西域。

  《大唐西域记》里说彼方:沙则流漫,聚散随风,人行无迹,遂多迷路。四远茫茫,莫知所指,是以往来者需以遗骸以记之。乏水草,多热风。风起则人畜昏迷……

  《法显传》说彼方:多有恶鬼,热风,遇则皆死,全无一者。上无飞鸟,下无走兽,遍望极目,欲求度处,则莫知所拟。唯以死人枯骨为标识耳……

  玄奘与法显均是出家人,不打诳语,可见西域凶险:不毛之地,雪山戈壁。

  但西域又是何等壮阔与美丽。

  西域有明月出天山,有大漠孤烟直,有饮马傍交河,有春风玉门关;西域有箜篌、琵琶、胡笳、羯鼓,有胡旋、胡腾、柘枝、绿腰,有葡萄、石榴、蜜瓜、沙枣;有美酒,有佳人,有天马,还有我三军将士!

  去年战,桑干源,

  今年战,葱河道。

  洗兵条支海上波,放马天山雪中草。

  万里长征战,三军尽衰老

  ……

  就好像一台连本大戏,九州海内既要有人唱“檀唇胭脂腻”,也要有人唱“戎马纷纷,尘烟一望昏”。

  夏明若也是满心苍凉而去的,甚至有点千里奔丧的意思,不仅仅为了钱可汗老师,也是为了他自己。

  那苏联产的军用小飞机颠啊簸啊,遇见了气流啊雷暴啊,夏明若恨不得连胆汁都能吐出来。楚海洋拿湿毛巾替他敷着头,夏明若闭着眼睛,喃喃说要交代后事:“……就跟我爹埋在一起,自有王国栋帮我们看坟……”

  楚海洋也不搭腔,帮他把毛毯裹紧。

  “海洋……”夏明若喊他。

  “嗯?”

  “钱老师……没什么希望了吧?”

  “别胡说,”楚海洋说:“这么多人找着呢。”

  “你别哄我了,”夏明若扯下毛巾,脸色苍白:“今天都第四天了。老钱上课时老拿我打比方,说我没水在沙漠里只能活一天。想我夏明若,号称不死之身,也只能活一天,何况老钱乎?”

  他长叹口气,把头搁在楚海洋肩上:“怎么办啊……”

  “没事,”楚海洋安慰他:“他命硬着呢,你别瞎想,给你两秒钟,速闭眼睡觉。”

  夏明若说:“我要吐……”

  他刚捂着嘴站起来,就听见驾驶室里骚动,过会儿一名空军战士掀帘子出来,嘴里说:“谁的猫啊?谁的猫啊?”

  夏明若立刻钻座位下面去了,楚海洋埋头看地图。

  “谁的啊?”小战士嗓门还挺大,他拎着老黄等了一会儿:“没人认啊?没人认我栓起来啦!我真栓起来啦!”

  底下还是寂静一片。

  “嘿!奇了怪了!难道是凭空出来的?”小战士说:“那我栓厕所里了啊!”

  夏明若低骂:“缺德!”

  小战士说:“也不知谁这么缺德放只猫出来,逮都逮不住,你看看我这脸上被挠的!我再强调一遍啊知识分子同志们,这可是飞机,不是拖拉机,纪律!注意纪律!”

  夏明若等着他回了驾驶室,偷偷溜进厕所解救老黄,表扬说:“挠得好,够贞烈。挠的就是这号人,动手动脚的,把黄兄你当什么了。”

  老黄被整得蔫了吧唧的,往背包里一窝就睡着了,夏明若一开始还有心思闹它,越往后人却越沉默,到了兰州下飞机,简直是眼泪汪汪了。

  结果人家说:找到了,哦也!在敦煌。

  问是怎么找到的,人家说,敦煌文物所的工作人员早上进莫高窟临摹壁画,发现失踪人员们裹着军大衣在十六国时期的275窟里头躺着呢。

  问怎么会回敦煌去的?

  回答说:几个人闲逛时遇见了建设兵团的卡车队,和解放军比赛拉歌,结果脑子一发热,就跟着跑了。

  营救队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兰州也不呆了,背起铺盖跳上飞机就往敦煌赶。到县城换汽车,一路上荒原莽莽,夜海茫茫,头顶上几点寒星,四下里风刀刺骨,等卡车行入一片黑黢黢的峡谷,有人说:“快到了。”

  敦煌所已经得到了消息,正举着电筒油灯在路口迎接,钱可汗也位列其中。这高大壮汉激动得不能自已,张开双臂奔跑向前:“同志们!同志们!我的好朋友们!!”

  营救队也争先恐后地跳下车,齐刷刷脱下胶鞋,往那人头上狠命抽去。 {wangran}

  “钱大胡子!!你怎么不死在沙漠里头!?”

  “他妈的胡子!!你他妈的!!”

  “我抽死你丫挺的!我抽死你丫挺的!!!”

  “……!!”

  钱大胡子被打得满地乱窜,嗷嗷告饶说:“我错了!我错了!”

  夏明若说:“呸!”

  钱大胡子这才发现了他,两眼湿润了:“夏明若!!”

  夏明若冷冷道:“主公。”

  钱大胡子说:“我好想你!”

  夏明若拍拍衣服上的灰:“恕末将甲胄在身不能施以全礼。”

  钱大胡子冲上来抱他,结果被楚海洋弹开,钱大胡子退了两步,顺势抱住了楚海洋:“海洋!!”

  楚海洋说:“钱老师,肉麻啊。”

  “喏!”钱大胡子很大一声哼:“你们汉人就是这个样子,矫情!”

  敦煌所的同志们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见了面就好。时间不早了,大家回去睡吧,明天早上还得追赶科考队呢。”

  敦煌文物所在莫高窟边上盖了几间宿舍,是工作人员的居住地。环境当然是简陋的,条件也十分艰苦,尤其是喝水问题。莫高窟的水是从宕泉河引来的,咸中带苦,入口极涩,据说刚开始喝时还得拉几天肚子。但睡在这种屋子里,还真能体会几分西域的艰辛、豪迈与苍凉。

  北京的人员挤在一间宿舍里睡通铺,众人心情大好,说说笑笑,商量定了营救队两天后返回北京。

  有人轻轻议论说钱大胡子是个好人,真汉子,硬骨头,文革时批斗游街,被造反派捆在审讯室三天三夜,还不让睡觉,却愣是没说过一句违心话。

  夏明若钻在楚海洋的被窝里,支着头笑眯眯地听,突然发现钱大胡子老往门外张望,便问他:“老师你看什么呢?”

  钱大胡子说:“我的向导,他们去月牙泉了,怎么到现在还不回来?”

  “向导?”

  “哎,半路上遇见的本地人嘛,也是少数民族,两个人从来没有出过新疆,但普通话倒说得蛮好。”大胡子眼睛瞪大,笑起来:“好了!回来了!”

  他跑出去高声招呼:“喂!朋友!朋友!!”

  野地里有人答话:“哎!来了!”

  夏明若一听那声音,立刻从被窝里钻出来,站到大胡子身后。

  楚海洋觉得身边一空便也醒了,揉眼奇怪道:“明若?去哪儿?别冻着。”

  夏明若回头轻笑:“嘘——”

  “好朋友!”大胡子豪迈的笑:“快来!喝一口酒!”

  那两人渐渐走近,渐渐走近,走到不能再近,就在面前了,夏明若慢慢从大胡子背后露出脸来。

  那两人像被雷劈中了一般转身逃去,夏明若举起猎枪,咔嚓一声上了膛,奋起直追。

  逃在前头那人边跑边喊:“相煎何太急!相煎何太急!”

  “呵呵呵呵!好嘛!”夏明若咬着牙:“我叫你少数民族!我叫你没出过新疆!我叫你会说普通话!”

  那两人终于齐齐嚎叫:“海洋——————!海洋救命————————!!”

  楚海洋从屋里冲出来把夏明若一把抱住:“好了,别闹!别闹!”

  夏明若又怒又笑:“他妈的骗子!”

  大叔远远狡辩:“谁谁谁骗你啦?我本是陇西布衣,只可惜命运多舛,所以人海漂航啊!”

  夏明若又把枪举起来。

  楚海洋把他拖走,剥了衣服塞回被窝,一屁股坐上去压着,然后对屋外喊:“好了!进来吧!”

  大叔心有余悸闪进来:“这小子,狠毒啊!”

  楚海洋笑着问:“长见识了吧?”

  大叔点头,凑过来在夏明若头上狠狠敲一记:“还你的!”

  豹子也不甘落后,卷起袖子报仇,夏明若吃痛,蒙着头假哭起来。

  大胡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怎么了?海洋?我的朋友们?怎么了?”

  “没事,”楚海洋摆手大笑:“遇见亲人了。老师,我介绍一下,这是我们的舅舅,以后一路上有他,可就热闹了。”

  

  第二十九章

  提到西域,提到丝绸之路,就不得不提到张骞。

  张骞曾两次出使,一次在汉武帝建元三年(前一三八年),一次在汉武帝元鼎元年(前一一六年),史记上评价其为“凿空”,即前无古人,开辟之举。后来德国地理学家李希霍芬第一次使用“丝绸之路”这个概念时,便将张骞通西域作为这条东西方交流要道的开端。

  当然张骞走得还是很辛苦的,中途曾被匈奴关了十几年。

  学界一般认为地理上的丝绸之路是从长安始,抵罗马终,为了好理解,我们用王国栋的名作《我是一匹骆驼》来说明:

  长安烟一般轻盈的宫廷缪斯啊,

  你把我变成一匹孤独的骆驼,

  面朝着荒漠,和慈悲的佛。

  边关的箭啊……

  射向我!射向我!

  射裂了我!

  我的魂在沙漠北面。

  我的魄在沙漠南面。

  何时才能见到你啊!

  缪斯?

  难道只有越过高原,

  抵达爱琴海边?

  ……

  这首在人民警察报的“小星星”文学副刊发表(稿费两元三角)的划时代的伟大诗作,很好地解说了丝绸之路的南北两条路线问题。

  北线,从长安开始,经河西走廊到敦煌,过从玉门关,穿过沙漠到哈密,沿着塔克拉玛干北面的绿洲城市吐鲁番(高昌)、焉耆、库车、阿克苏等,然后到喀什。

  南线,从玉门关出来,沿着大漠南边的绿洲经米兰、尼雅、克里雅、和田(于阗)等等到喀什。

  汇合后继续向西,翻过帕米尔高原(葱岭),穿过哈萨克斯坦、阿富汗、伊朗、伊拉克,最后达到地中海沿岸——很遗憾不是爱琴海,借以此哀悼国栋死去的爱情——的罗马(大秦)。

  其实原来还有一条中路,并且是中路最早,张骞第一次出使取道天山南麓,走的就是中路。中路先到罗布泊,再沿着涸海北岸到楼兰,然后再北上到喀什,不过因为楼兰的废弃,中路也早已不复存在了。

  这次的科学考察,走得就是中路。

  科考队有十五个人,其中两个是向导;带了二十七峰骆驼,几乎一半用来背仪器和给养;一台大功率电台,这是联系外界的新式武器。可就算这样,过戈壁滩还是在拿命赌博,历年来因为科考牺牲在沙漠里的也是大有人在。

  茫茫戈壁,空中没有一只飞鸟,地下不见一点绿色。

  当年汉武帝派贰师将军李广利讨伐大宛,过罗布泊时损失惨重,到了大宛后惨败而归,抵达敦煌时十个人里只剩了一个。但当时罗布泊还是有水的,如今连水都没有了,凶险程度更胜以前。

  加上正值寒冬,一到晚上滴水成冰,也就是中午时候稍微好些。当然也没有路,没有驼队蹄印,向导凭借着惊人的记忆力和地形学才能,带领着考察队沿着胡杨枯枝和死去兽骨缓慢前行。

  大部分时间赶路都在晚上,白天风沙大,有时候什么都看不见;太阳也晒得人发昏。而且据向导说,晚上更容易认路,除了有星象可看,沙漠里的月光明亮,甚至可以照着读书写字。最主要的是钱大胡子是夜行生物,天天鼓吹着运动产生热量,可以避免冻死。

  如此走了几天,豹子后悔了,一边吃干粮一边抱怨。

  夏明若在脸上蒙了块纱布,躺在帐篷对他说:“轻松的方法也有,你现在往外走,不出三天,就能永登西方极乐。”

  豹子骂他:“讨厌。”

  夏明若撩起面纱冲他笑,豹子立刻丢了干粮扑到他面前,磕头哀求说明若哥哥,求求你现在收拾我吧,别等以后了,以后沙海茫茫,保不定哪天就被你整死。

  “嗳,”夏明若宽宏大量地说:“知错就好,注意吸取教训。”

  “喳。”豹子说:“哥哥您歇着,我先退下了。”

  夏明若说:“等等我,我去找海洋。”

  大叔正巧这时钻进帐篷:“还躺着呢,快起来,我要收帐篷了。”

  夏明若望望他背后:“海洋没跟在你一块儿?”

  “海洋在喂骆驼。”大叔坐下来喝口水。

  夏明若跑出去,老远就听到有人嗷嗷喊,钱大胡子正抱着一头躺倒的老骆驼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夏明若眨巴眨巴眼睛,裹紧军大衣,走到楚海洋身边,问:“又怎么了?”

  楚海洋说:“随他去,哭完了就好了,还不是一峰骆驼病了,我们要扔他不肯呗。”

  豹子也过来看热闹:“非扔不可啊?”

  夏明若点头说:“有时候就得这样,留下来派不上用场还得浪费草料,别的骆驼也会受影响。”

  钱大胡子是多重感情的人,当然不愿意,一时间闹得不可开交,谁劝都不听。过会儿大叔从帐篷里出来,贴耳说了两句,他立刻答应了:“扔就扔吧。”

  夏明若喃喃:“什么呀……”

  他跑去质问大叔:“你用什么妖法把我们钱大胡子给迷惑了?”

  大叔说:“美貌呗。”

  夏明若咔嚓一声又把枪上了膛,大叔竖起兰花指向楚海洋方向逃窜,边逃边指责:“坏孩子!坏孩子!”

  楚海洋笑着把草料袋扔给他:“活该。”

  大叔接过来继续喂骆驼:“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月光照在崎岖不平的戈壁上,他给那头病倒的老骆驼多喂了些水,拍拍它的背,让它走。据说年老的骆驼和马一样,也能认得路。

  “走吧,”他说:“回家去。”

  老骆驼仿佛听懂了一般,摇摇晃晃站起来,钱大胡子看见了,便牵着缰绳送了一程。

  而后考察队拔营前行,驼铃声声,翻越过一个又一个沙丘。其间夏明若一直在叫唤屁股疼腿疼,说自己看到骆驼鞍就想哭,最后发明了一种横向趴骑法,据说这个姿势比较潇洒,以前人家打死了狼啊,野狗啊,都这么挂着。

  但两三个小时后,驼队便停下了。

  因为月亮下去了,而前方有一大片雅丹地貌,黑暗中通过很容易迷路,说不定会在这由狂风和水流造成的土堆迷宫中打转直到天明。

  于是再次搭起帐篷休息,收拾停顿,夏明若照例钻进楚海洋的大睡袋。

  楚海洋说:“出去。”

  夏明若不肯:“一个人太冷了。”

  大叔羡慕地直咂嘴巴:“生在福中不知福吧,我脚趾头都快冻掉了还没人陪我睡呢。”

  豹子立刻献殷勤说:“师父,我陪你睡。”

  大叔说:“滚。”

  “……”(宇文豹面壁)

  夏明若哀求说:“最后一天,最后一天。”

  楚海洋推他:“出去出去。”

  “为什么呀,”夏明若说:“我这人睡觉可老实了。”

  楚海洋想了想,吹熄了蜡烛,把那人裹进怀里低声道:“人太多了……”

  夏明若说:“啊?”

  楚海洋说:“不方便……”

  夏明若说:“你说什么呢?”

  楚海洋捏了他一把:“少废话,睡觉!”

  “哦,”夏明若把头也蒙进睡袋,好一阵鼓捣。

  楚海洋说:“别脱毛衣,会感冒的。”

  “不是,”夏明若蜷着身子打开手电,在身上摸索着。楚海洋低头看他,却发现他满嘴是血,着实吓了一跳。

  “没事儿,”夏明若悄声说:“就是气候太干,刚才一笑,嘴唇裂开了……咦咦?出发前我爹明明让我带了盒蛤蜊油,怎么找不到了?”

  “我包里有,”楚海洋伸手拉过背包:“先用手帕擦擦。”

  夏明若捂着嘴笑:“我的血还挺鲜的。”

  “去你的,像个刚吃了人的妖怪似的,吓死我了,”楚海洋在包里找到蛤蜊油,也缩进睡袋:“脸呢?”

  “喏,”夏明若嘟起嘴迎上去。

  楚海洋见送上门来了赶忙抓紧时间亲一下。

  亲一下舔舔,说:“是挺鲜的”,又笑嘻嘻扑过来。

  夏明若往里躲:“干嘛干嘛?又被你咬开了。”

  楚海洋把手电关掉,压低嗓门威胁:“一看你就是上课没好好听,我告诉你,人的唾液含有能使伤口迅速愈合的成分,快,让我帮你愈合愈合。”

  夏明若挣扎说:“耍流氓……”

  大叔说:“咳!!”

  楚海洋说:“……刚刚那次不算,重新愈合。”

  大叔拍地说:“咳!!!”

  两人立刻不动了。

  “咳咳咳……”大叔翻个身,继续装睡。

  楚海洋搂紧夏明若,与他咬耳朵:“你看吧,我就说人太多嘛。”

  夏明若揍他一拳。

  楚海洋嘿嘿笑,喊道:“老黄?老黄?”

  老黄从帐篷一角的包袱堆里抬起头来,黑暗里就看到两只眼睛,一黄一绿小灯泡似的。

  “老黄你去陪舅舅睡。”楚海洋说:“舅舅冷。”

  老黄迟疑着,迟疑着,最后大叔一挺身坐起来:“还等什么?快来呀!”

  老黄喵呜一声钻进他的睡袋。

  豹子终于崩溃了,他扑到大叔跟前问:“师父,我和猫你选哪个?”

  他师父说:“猫。”

  “我和骆驼你选哪个?”

  “骆驼。”

  “嗷嗷!那我和哈密瓜呢?”

  “当然是哈密瓜,”他师父呵斥:“快给我睡觉!再啰嗦我劈了你!”

  豹子哭着说呜呜我还不如死了好,一会儿又不死心又问“我和沙枣呢?”

  他的喋喋不休啊,他纠缠不止,其他人堵起耳朵努力睡着了。

  明天,后天……

  过了这片雅丹群,楼兰就不远了。

  

  第三十章

  早上起来温度是零下十四度,队员们一个个自顾自哆嗦着小身子,唯有钱大胡子老实,喊冷。他的拇指早年被冻坏了,气温一低就不能弯曲。

  冷归冷,大汉他压根儿不在乎,从睁开眼睛起就活蹦乱跳地唱歌,说看中了一个姑娘,美得像天上的月亮,迎娶姑娘他带了五十头羊,结果娶了姑娘的娘……唱完了每日一歌,他宣布纪律:今天依然不许洗脸,不许刮胡子,不许刷牙,厨子做饭之外也不许洗手,谁要是受了伤,那就舔舔。

  于是大家都很羡慕老黄,猫洗脸它不用水啊。

  整理好吃早餐,几十年不变的羊肉拌饭。

  天气冷,饭一出锅上面就迅速凝结起一层白乎乎的羊油,夏明若每咽一口都要挣扎半天,大胡子鼓励他:“要坚强,想想革命先烈……”

  夏明若于是钻进他的大帐篷,木然地嚼着,脑袋里想着董存瑞。

  过会儿大叔掀开帘子送来一只铜盆,盆里是尚未燃尽的木炭:“做饭剩下的,让它上你们这儿发挥发挥余热。”

  大胡子挺高兴:“太好了,我刚刚还想这破手指今天怎么绘制路线呢!”

  大叔问:“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胡子张开十指在火盆边上烘着:“等气温再升个几度……我说那个夏明若啊,你一顿早饭吃了四十五分钟了啊。”

  夏明若蜷缩在帐篷角落里,此时回头,完全是一副立刻能吐出来的神情。

  钱胡子看了一怔:“哟,你继续,我不和你说话了。”

  大叔毫不客气地笑起来,夏明若一脸恼火地继续嚼着。

  大叔夸奖:“多好的孩子……”

  夏明若冷冷说:“我叉死你。”

  大叔如今打扮得与西域向导一般无二:裹皮袄,戴皮帽,脚蹬长靴。他摸摸自己颇具特色的小胡子,仰着脖子呱呱笑,夏明若则再也不搭理他。

  钱胡子活动手指,觉得差不多了,便开始收拾东西。收着收着掏出一卷纸,皱眉看了一阵,恍然想起来,赶忙交给夏明若:“差点忘了,别弄丢了。”

  夏明若接过来:“什么?”

  “敦煌所的同志们在榆林窟秘洞里发现的,可能是北朝的东西,现在消息还没有公布,”胡子说:“原物是一个卷轴,正在修补,这是他们的临摹件。我们看了都认为是曲谱,你带回家让你爸看看。”

  “行。”夏明若接过来。

  “给你爸看?”大叔叉着腰问:“你爸搞音乐的?”

  “不是,”夏明若说:“我爸修收音机的。”

  “啊?”大叔指着夏明若,转头向胡子:“啊?”

  胡子笑着说:“朋友,道在民间啊。知道那架战国编钟吗?”

  大叔问:“湖北那个?叫什么曾……曾侯乙墓吧?”

  “没错,”胡子说:“其实十年前也挖出过一架,年代比曾侯乙墓里的还要早,当然规模小,损毁重,部件完全散落,而且中途运输出了差错,其中四只钟叫人偷了,等发现时已经运到了外蒙古。”

  当时正在闹文革,事情太不光彩,当权派便要捂着,这件国宝便被藏在了某大学历史系的仓库里。六九年历史系的教师基本上都被打倒了,死的死,残的残,入狱的入狱,进牛棚的进牛棚。钱胡子由于凶悍爱打架,谁也奈何不了他,于是因祸得福,光荣地踏上了扫厕所掏粪池的岗位。

  有一天开完了批斗会,两革命小将聊天说漏了嘴,钱大胡子便揣着一把柴刀夜闯历史系。结果看大门的正好是李长生老头,师徒俩一拍即合,狼狈为奸,白天各干各的,晚上偷偷摸摸修补文物。

  但编钟毕竟是一件乐器,修补易,恢复铜钟原有排列难啊,并且这古代乐器还特殊,按敲击部位不同,一只钟能发出两个音。可这两人别说听音了,可能连简谱都不识,正烦恼间,遇见了闲人夏修白,当时还叫夏东彪。

  半夜里他们把仓库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夏东彪将铜钟蒙进棉被,贴着耳朵拿小锤挨个轻敲了几百遍,宫商角徵羽,总算定了顺序,可惜中间少了四只啊。

  “你爸不简单。”钱大胡子说。

  夏明若说:“那是那是,也讹了你们不少钱吧?”

  钱胡子拍大腿:“不说我都忘了!不但骗了我们三十斤粮票,还想骗我的姑娘去当儿媳妇!我告诉你夏明若,”胡子义愤填膺:“我姑娘可不能给你!”

  夏明若拱手说多谢师尊,你家姑娘酷似李逵,力能扛鼎,人称代战公主。夏明若从小体弱多病,恐怕不是对手,家父自不量力,高攀了,高攀了。

  大胡子点头:“知道就好。”

  他说:“我五五年上北京读书,老师关心少数民族学生,带我们去看戏,我第一次看见你爸,那时他才十四五岁吧?你家老老爷子在台上演什么……”

  “鲁肃。”夏明若说。

  “对,鲁肃,”钱大胡子说:“你爸就背着个手,站在幕布侧帘后面看。我哪里听得懂什么昆戏京戏,光顾着看他了,心想哎呀,这个人怎么这么漂亮啊……就是后来落魄了吧?”

  夏明若说:“岂止是落魄,差点抹脖子。幸好有一位工人阶级的女儿出现了,我们院儿里上年纪的都说是傻姑救佳人。”

  这些事夏修白可从来不对人提,夏明若印象中他爹也就哭过一次,那是六五年夏天,得知明若的爷爷没了。其实老爷子进了‘干校’后没熬多久就去了,而始作恶者竟然瞒了家属整整七年。

  骨灰找回来后,夏修白大哭一场,哭完了满世界找酒喝,用筷子敲碗唱秋江一望泪潸潸,唱到后来哽咽不能言。夏明若感慨说:“幸好有我娘在啊,我爱我娘,我娘撑起一片天。”

  楚海洋正好进帐,笑着说:“这话说得好,以后你妈生气可不许上我家躲着,你爸也不许来。”

  夏明若说:啐!敢欺负我爹,小心我娘削你。

  钱大胡子问:“海洋,都准备好了吧?”

  楚海洋点了点头,又摇头:“骆驼状况不太好,老师你过来看看。”

  众人便跟着他出去,还没接近驼队便觉得动物们十分反常,躁动得很。楚海洋走向一头驮冰块的骆驼,它的铁掌昨天掉了,脚底被坚硬而锋利的盐碱块割得鲜血淋漓,十分可怜。

  “作孽哟。”大胡子心疼了。

  楚海洋说:“从玉门关算起今天是第十三天,骆驼还没有喝过水,一路上也找不到草料,只喂了少量豆饼……

  胡子埋着头不说话,大叔狠咳一声,拍拍骆驼:“听我的,这头身上的行李卸下一半来给另外几头分摊,时间不能耽搁,赶快收拾动身。”

  胡子苦着脸叹气。

  大叔说:“别给我磨蹭!楼兰故城东边有座烽火台,烽火台再向东六十步有水脉,有水脉,就有牧草,懂了么?”

  夏明若问:“你怎么知道?”

  大叔斜着眼睛:“哼哼!”

  夏明若打个响指:“听舅舅的准没错,老师,快走。”

  这时听到远处几个科考队员呼呼喝喝,胡子心里烦,猛踢一脚沙子,转身便骂:“又怎么了?!”

  那边喊:“钱老师,你快看天上!!”

  胡子抬头一看:“哎呀!这太阳怎么……?!”

  ……红呼呼的。

  就像一只巨大的红气球,高高挂在头顶上。

  众人看得傻了,好长时间谁都没说话,就在那静默的十几分钟里,红光暴涨,沙漠竟被映射得如一片无垠血海。

  夏明若扯扯大叔,大叔摇头:“我也不知道……”

  胡子连连后退:“不对劲,不对劲……”

  “是不对劲,”楚海洋把温度表给他看:“这简直是夏天。”

  而牲口们开始真正地狂躁,无论谁都拉不住辔头。它们坐立不安地踢蹬,打转,最后极有默契地围成一圈,匍匐着,呦呦哀鸣着,再也不愿起来。

  夏明若甩掉面纱,在自己胸口重重捶了两下,见别人看他,便解释:“我喘不过气来。”

  楚海洋帮他把领口解开,夏明若皱眉说:“我就像胸口正压着快石头。”

  楚海洋安慰他:“放心,不是你一个人,我也觉着气闷。”

  夏明若顺便把军大衣扒下来:“这是怎么了?”

  大叔茫然四顾,突然看见一早就出去寻路的两个向导翻过沙丘,跌跌爬爬没命地向营地奔来,他怔住了,转身一把擒住夏明若的手腕。

  夏明若瞪大眼睛,发现他竟满头冷汗。

  “穿回去!不能脱!”大叔低吼。

  夏明若说:“啊?”

  大叔放开嗓子吼起来:“弟兄们!黑风暴——!黑风暴要来了!!” {wangran}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立刻有人喊起来:“不可能!这是冬天!!四五月份才是风季!”

  大胡子跳起来:“放你个屁的不可能!风都来了还不可能!”他急促说道:“罗布人有个传说叫“寒鬼风”,说是五十年刮一次,刮一次地上五十年不长生灵,他妈的原来不是哄娃娃!不会就让我们碰上了吧!?”

  他将骆驼身上的重要物资卸下来往帐篷里堆,又冲着傻愣愣的队员们嚷:“快呀!!!”

  众人这才醒悟,立刻分散跑去加固帐篷,一时间营地里鸡飞狗跳,你撞我我踩你,鞋都跑掉了,喧闹声不绝。

  夏明若被楚海洋扔进帐篷,楚海洋说:“你别出来!”

  夏明若一胳膊肘把他推开,要往外钻。

  楚海洋生气了:“你别惹祸!我要去筑防风堤,没空管你!”

  夏明若惊慌地说:“谁惹祸了!?我的猫不见了!”

  他急忙忙冲出帐篷,四下里喊:“老黄!老黄啊!”

  正巧乱军之中大叔也在喊:“豹子!豹子!……明若!你看见我徒弟没?”

  “没看见!”夏明若急得汗都出来了:“还有我的猫呀!我的猫呐?!”

  

  第三十一章

  夏明若原地滴溜溜转了两圈,扣上皮帽转身就跑。楚海洋一把扯住他:“去哪儿?别信你乖觉点儿!”

  “行,”夏明若立刻摆个标准投降姿势,席地而坐:“哥们儿是从小乖觉到大的,你说东,我绝不敢往西。”

  转变太快,楚海洋满心起疑。可起疑也没办法,嗷嗷叫的钱大胡子连推带搡要把他弄走,他只能不住回头:“你呆着!别动啊!呆着!!” 他呼唤大叔:“舅舅——!舅舅——!你看着他!”

  夏明若连连点头说:“我呆着我呆着,难道我还骗你不成?真是,连我都信不过”,结果等人一走远他就跑了,跑得还太急,不小心栽了个大跟头,吃了满嘴的沙。大叔赶到拉他起来,见其唾得正起劲便有些幸灾乐祸,关切地问:“好吃么?”

  “呸呸呸呸!呸!” 夏明若抹嘴:“香,一股骆驼味。”

  大叔大笑,扶着他说:“走,咱俩加快速度,起风之前还能回来。”

  夏明若倒站住了:“咱们去哪儿?”

  “四处转转,东西丢了还能傻坐着?”大叔说:“没事,据我经验,现在离真正的黑风暴还有一阵子。”他指着最近的沙丘说:“到顶上去,昨天我告诉豹子说是个古墓,你知道的嘛,豹子向来连睁眼瞎话都信。”

  “不谋而合啊,”夏明若了裹紧军大衣紧跟他:“我也觉得老黄就在这个方向,好歹养了十年的猫了,行为模式我一清二楚。”

  

  其实行为模式这种东西很难说,比如此时的营地中,老黄正从炊事员古力姆的挎包里往外钻。

  古力姆拎着老黄的后脖子,憋足了力气在它脑袋上练弹指功:“阿、阿囊死给!猫(第二声)~~的么找死!!我佛(说)两根胡萝卜子(这)~~~~么重!?原来都四你的缘故!!”

  老黄波澜不惊地忍受着,因为它是一只做大事的猫。

  至于豹子,更是哪儿也没去,只不过和睡袋一起被沙子埋了。十几分钟后他们重新团结回楚海洋周围,后者才惊觉大叔与夏明若已经不知去向。

  

  相比古荒大漠,这样的沙丘小得可怜,高度也不值得一提,可真要凭着人的脚力往上爬,又是要命地艰难。尤其是大风呼啸黄沙流动,夏明若平衡感不好,几乎是一步一跌,大叔只能解下腰间的麻绳,把两人系在一起。二十分钟后两人到达坡顶,张望着近在咫尺的雅丹群。

  大叔指着百米外的峡口说:“昨天晚上本来想在那儿扎营,但向导们坚决不同意,因为两面沙崖太陡,而且也不是必经之路。明若你是没来过沙漠,其实风沙比什么汽车坦克都要厉害,真是压死人不含糊,你看咱们脚下,刚踩的沙坑,小半米深,可眨眼就被抹平了。”

  夏明若仍然在唾沙子:“呸……哎哟,嗓子都痛……好歹出发前我还花了半个晚上把《土壤学》和《沙漠研究》看了……”

  “咿!纸上谈兵!罗布沙漠啊,那冬天就是和塔克拉玛干不一样,和内蒙那边的也不同,风特别大,”大叔摆摆手:“行了,回去吧,看样子扑空了。”

  夏明若弯腰不停咳嗽,怀里的手电掉了。

  话说这人全身上下也就这只手电值钱,光束集中,且照程极远。原本属于学校里的俄文老师,往上可以追溯到抗战胜利后苏联红军控制东北时期。他捡起手电来无意间拧亮,峡口附近便有东西一闪而过——也就是那么零点几秒,却叫两个人都看见了。

  “反光?”夏明若不确定地问大叔。

  “拿来。”大叔接过手电,再细细一瞧,又什么都没有。

  两人各自愣了一阵,随后不约而同地往峡口方向冲。大叔边跑还边有意见:“想不到你也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儿!”

  夏明若冤枉死了:“舅!我栓在你身上呢!!”

  “哦!哦!”大叔赶忙停下,夏明若一时刹不住撞在他后背上,两人稀里哗啦一口气滚到了沙丘底。再爬起来,夏明若灌了满鼻腔的血,他使劲地捂着,鲜血便沿着指缝一滴一滴落在黄沙上,结成一个个暗色团块。

  大叔托着他的下巴让他仰头:“年纪轻轻,倒病怏怏的!”

  夏明若最不爱听这话,瓮声瓮气地反驳,大叔用脏得结了板的衣袖替他擦血,左右开弓动作颇为粗鲁:“我说乖乖,舅舅可比不得海洋,忍着些。”

  夏明若被他擦得满脸生痛,嗷嗷叫着说行了行了,心领了。

  大叔便空出手来解绳子:“你先回去,我马上就来。”

  夏明若含糊地拒绝,表示沙漠广袤,掩藏有大量的古代人类活动遗迹,散落文物之多,相当惊人,碰见不捡,那叫瓜娃子。

  大叔说:“我还真没骂错你。”

  夏明若催促他快走,一会儿又问:“这血怎么止不了啊?”

  大叔指指鼻子说:“因为里面有沙,被沙子磨着哪有不出血的道理。”

  夏明若咕哝偏巧我就是鼻粘膜最脆弱,算了,不想它就得了呗,舅舅快走。

  说也奇怪,一下沙丘,就有股横风推着他们跑,两个人是连滚带爬跌跌撞撞,互相搀扶着好容易才到了峡谷口,要不是穿得厚重,早就报销去半条命。一路上大叔都亮着手电,那宝贝仿佛轻易不肯露出真面目,反光点时隐时现,近到跟前,又看不见了。

  大叔将手电咬在嘴里,抽出靴子里的匕首沙里迅速地插着,夏明若也顾不得什么血了,观察得极为专心致志。大叔缓慢地向前移动,突然刀尖隐约传来“叮”一声,似乎碰见什么硬东西。

  大叔扔了匕首就往下挖,只挖了不到十公分,无比郑重地举出了一只白酒瓶子。

  酒瓶子上标签仍在,正面:大救星二锅头,63°,北京·通县,国营大柳树乡小黄庄东方红酒厂;反面:主席语录,革命不是请客吃饭。

  大叔心潮澎湃:“奇迹呀夏明若小同志!我们竟然在罗布沙漠的腹地找到了一只白酒瓶子,还是空的!”

  夏明若也很动情:“这是来自家乡的酒啊!我仿佛听见了我爹那无比亲切的声音:‘明若啊,今天逃课吧,咱爷俩出去玩吧’!”

  两人激动地将酒瓶子砸得粉碎,站起来要往回走,夏明若却发现了不对劲:“舅舅,那是什么?”

  大叔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只见一股黄烟从瀚海般的沙丘后蓦地升起,旋入天际,夏明若说:“大漠孤烟直。”

  大叔的脸瞬间褪了色:“你还有心情背诗!那是风!黑风暴——!!!”

  只在夏明若瞪大眼睛的一当儿,那股烟蓬的散开,如冲天巨龙卷起万吨沙石雷霆般地杀来,刹那间天昏地暗,浊涛滚滚,狂沙如幕,夏明若根本手足无措,大叔拉起他便跑。

  也只跑出几步,天边的黑浪便翻了过来,如一口大锅扣住了人。浪头携着尖厉的呼啸,带着寒气,夹裹着卵石沙粒以及一切它所能扫荡之物,鬼哭狼嚎,排山倒海,从夏明若和大叔头上滚过,把两人猛然推倒,压趴,将子弹般嗖嗖飞行的沙粒劈头盖脸地打在他们身上。

  四周伸手不见五指,大叔的脸上痛得就像鞭子在抽,他摸到夏明若的胳膊,立刻把他拽过来,打开手电一照,发现这小子倒他妈的手脚快,满脑袋蒙得严严实实。

  “明若!”大叔对着他的耳朵喊:“站起来!跑——!!!”

  夏明若勉强支起身子又跌倒:“往回跑??!!”

  “不——!”大叔喊:“顺着风跑!逆着风是要死人的!”

  大叔咬牙拉他起来,奋力迈开脚步:“跑————!!”

  夏明若眼睛完全不能睁开,他觉得似乎正踩着波浪上,甚至控制不了自身,这一波一波的狂浪抛着他往上翻,推着他往前冲,然后把他扔进流沙中埋葬。

  几乎是绝望之际,大叔却喊了一声“天助我也”,夏明若被他拉着掉进了一个大坑,扑簌簌直摔到底,人都摔懵了,吓得大叔给他掐了半天人中。

  夏明若扯掉面罩,还有些木呆呆的,他感觉风小了许多,便问:“这是哪儿?”

  大叔说:“我也不知道。刚才那阵风把我们吹进了雅丹群,雅丹地带沟壑纵横,跟迷宫似的,咱们现在大概在哪个深沟里吧……哎哟我也管不了了!真是谢天谢地!”

  夏明若仰头,借着手电光看见风暴仍在咆哮,与高高的沙崖贴肩而过。

  “真像是死过一回似的。”夏明若喃喃:“上回在云南娘娘墓里遇见涨水,现在想起来真是小意思。”

  大叔摆手说:“往后你就知道了,其实都是小意思。人生百年总有一死,躺在棺材里,那叫大意思。”

  夏明若说舅舅你思想反动了啊,不经常进行政治学习吧。

  舅舅说我倒是想,就是没人肯教啊。

  “行了,别废话,”他说:“抓紧时间休息,你也不腿软,我这把老身子骨早就撑不住了。”

  夏明若也不是什么安分人,东张西望突然又喊起来:“那是什么?”

  大叔看也不看躺下,撸去满头的沙:“风呗。”

  “不是,”夏明若拼命摇他,急急说:“你快看!海市啊!”

  “啥?!”

  夏明若说:“海市蜃楼!”

  大叔翻身坐起来,看了一会儿便压着夏明若的头让他匍匐在地。

  “那不叫海市,”他轻声说:“那叫过阴兵。”

  

  第三十二章

  “你开眼了。”大叔喃喃:“我还是解放前在贵州山区看见过一次,没想到又遇到了。”

  风暴像疲倦了般渐渐停止,只扬起微小的沙尘缓缓飘撒在空中,能见度虽低,但仍能看见沙尘后面有一支全副武装、影影绰绰的军队正经过悬崖的豁口,距离夏明若他们还不足三十米,甚至听得见叮叮当当的兵器碰撞声,脚步声,以及偶尔的骆驼鼻息声。

  夏明若伏在地面上细密地喘着,突然鼓足一口气匍匐前进,大叔立刻拉住他的后领把他拖回来。夏明若说:“干嘛?”

  大叔压着嗓门说:“知道你胆子大,但现在可不能靠近。”

  夏明若问:“靠近了就会消失?”

  “那倒也说不定……”大叔挠挠头,突然双手合十神神叨叨说阿弥陀佛百无禁忌紫微星君破煞急急如律令!破,破,破!

  夏明若决定不理他。

  《××自然科学》上曾刊登过一篇豆腐块文章,解释的就是民间所谓“过阴兵”现象,主要论点是“全息影像”。有些人迹罕至的山沟因为自身环境而形成了特殊的电磁场,某种条件下——大多是雷暴闪电等极端天气——电磁场会记录下生物电信息并储存;一旦相同的外界条件再次出现,电磁场便会将其所记录的信息发射出去。

  这种解释大概是相当接近实情的一个,但同样经不起仔细推敲。文章传阅时,物理系表示理论上是讲得通,但撇开声音不谈,记录影像——立体捕捉再立体投射到无所凭依的空气中——是件多么复杂的事,这个由山崖上含微量硅与铁的岩石而形成的磁场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到了历史系这边,更是要问个为什么。因为在他们掌握的资料中,许多“过阴兵”现象就发生在平原的农村,或是田耕上,或是小桥头,甚至是居民家旁的巷子口,并且在夏秋季节,月明星稀微风轻拂的晚上。

  所以尽管研究者一直在努力剔除这件事的迷信色彩,民间仍在传言“冤魂索命”,说什么前头开路无常鬼,后边押队夜游神,越传越玄乎。

  夏明若此时还没空想这个,他只是被好奇心所驱使,纯粹想去看看。

  大叔自然拦着:“别别,咱们好手好脚地回去,否则海洋可比阴兵吓人多了。”

  夏明若都不耐烦了:“你知道的嘛,这就是全息……”

  “全息影像,”大叔说:“你给豹子科普的时候我也学了一点儿,但问题是这如果是影像,那四八年和我一起冲撞了阴兵的小伙子为什么到今天还没有回来?”

  夏明若扭头:“呃?”

  “为什么?”大叔冲他撅起小胡髭,装模作样要生气。

  夏明若转身坐了起来,想了想,又双膝跪地爬走了,大叔无可奈何再扯他回来:“你小子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他反手利落地将夏明若“砰”一声劈倒,踩在地下,嘴里又嘀嘀咕咕:您老人家天上有灵思想放红光照遍亚非拉……海洋啊,你快来吧,这姓夏的孩子可真难带啊……

  远方立刻响起了楚海洋嘶哑的呼喊:“明若!夏明若!!哪儿呐?人呐?!人呐?!”

  大叔发了一会儿呆,颇为感触:“咳!还是主席灵啊……”

  回应他的是千奇百怪的风声,天边的巨浪又聚集涌起,仿佛一天黄黑水再次泼将而来,冲得斗大的卵石乒乒乓乓地撞击滚动。

  楚海洋终于赶在狂风前头找到了夏明若和大叔,他脏得像团泥,而且气急败坏。他揪着大叔的衣领子拼命摇晃:“舅舅!你你你你你你!!”又把夏明若提起来摇晃:“别信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

  夏明若惨叫连连:“啊——啊——”

  楚海洋连忙停手:“怎么了?弄痛了?”

  夏明若继续惨叫:“哎呀—&